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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个好法官真难”——走近吴庆宝

 

“当个好法官真难”——走近吴庆宝


       吴庆宝,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审判长、高级法官。1964108日出生于山东省招远市,19819月至19856月,在北京大学法律系经济法专业读书,获法学学士学位。曾在铁路运输高级人民法院、大连市铁路运输法院工作。19876月至2009年1月,在最高人民法院经济审判庭和民事审判第二庭工作。2009年1月起,任北京市司法局副局长、北京市法制宣传教育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走访吴法官是在北京的深秋,秋风拂过澄澈的天空,发黄的落叶在空中划着美丽的弧线,淡淡的阳光带着缕缕暖意很好的落在身上。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的大门前,心里有一点激动,还有一种莫名的惶恐。说激动是因为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与法院如此“亲密接触”,更不要说是最高人民法院;说惶恐是因为直到进入法院大门的那一刹那间,我都还不知道该向素未谋面的吴法官问些什么,实际上,除了一身庄重的法袍和高高在上的威严,法官在我的脑海中几乎是个空白的概念。但当我们走进吴法官的办公室,和正在忙碌的他亲切的打了个照面时,我开始意识到,那在法庭上不苟言笑、铁面无私的的法官在生活中其实就是那么的平凡、亲切、和蔼而富有亲和力。略显拘束的气氛也因为“北大法律人”这个响亮的名字和吴法官幽默沉稳的叙述而舒缓了许多。
  我们的采访是在第一法庭进行的,笼罩在柔和的灯光下的法庭显得格外庄重,但我们的交流却是非常的轻松,吴法官饶有兴致的和我们聊他的经历,他的成长,他的生活,他的思考,这是2002111日,平生以来第一次和法官接触的日子,在我心目中遥远的近乎神秘的法官职业的面纱就这样被慢慢揭开了——

                 
燕园足迹

  和北大人聊天免不了提到燕园。吴法官说,当时学习条件很困难:环境差,资料少,又不知道怎么对付考试、看什么书。大学头三年几乎有一半时间用来看名著:《红与黑》、《静静的顿河》、《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等。借书还真不轻松:每本书往往只有一册,而且中文系学生优先。每次千辛万苦借到的书,他总是认真做笔记。虽然这对法学专业来说是闲书,但对后来的生活影响不小。提到考试,他不无遗憾的说头三年法学专业知识没有学好,不过到了大学第四年,功课少了,经验足了,应付考试也就游刃有余了,他笑道“考试基本能接近100分。”
  吴法官高兴的和我们聊起了大学的生活。处于历史发生重大变化的年代,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痕迹特别明显,刚入学时,米票和面票不能混用,面票只能买馒头,米票只能买米饭,过年过节的时候买好米饭,每两加2分钱,而到了三四年级的时候,就可以混用了。周末不熄灯的时候,大家把攒起来的粮票交给他,派他去买瓜子--培养了他“最初的市场经济观念”--一杯浓茶,一包瓜子,“卧谈会”一开就到半夜;考试之前也是十分忙碌,当然和今天我们复印笔记相比就辛苦一些了,得自己动手抄;上课很散,老师也不点名,好多时间都用来睡觉了,说着,吴法官不无遗憾:“北大的四年非常短暂,现在想起来好多事情都没有做。”他还提到了很多我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老师的名字,提到了北大丰富多彩的社团活动,提到了北大学生自由的传统和活跃的思维---采访中我们发现吴法官就是个思维很开阔很活跃的人。和许多“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北大学生一样,他常读一些较前沿的资料,乐于接受新的事物。由着一股犟劲,考试时没有按照主流的观点答题,政治经济学老不及格。
   回忆起燕园的生活总令人心驰神往。直到现在,吴法官还经常到北大来转转,也许这短暂的“北大法律人”的四年时光已经成为他心中永久的珍藏了吧。 

                 
无悔选择

  和很多法学院的同学一样,我们很自然的问起了吴法官为何选择了进法院这条道路的。尤其他毕业于85年,正是下海的高潮,进最高人民法院显然是一个很有个性的选择。他赞同的点了点头,“选择将来的事业往往跟自己做学生时的第一感觉有关系,”和现在的我们一样,高级法官当时对前途也很茫然,并未想到有一天会走进高法的大门。“实际上,当你接触到第一件事情,觉得它很有意思的时候,你就逐渐喜欢上了;如果做第一件事情就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可能就要考虑选择第二、第三件事情了。我恰好是前者。也许这就是后来选择的起因吧。”临近毕业的时候,他一度特别想回家,想法很单纯,就是希望为父老乡亲多办一些事情。他毕业实习是在北京中级人民法院,当时的他还是一个书记员,带他办案的审判员碰巧也是山东人,对他很信任,让他写判决书,这对一个刚进法院的书记员触动很大。“干一件事情你喜欢不喜欢,关键是看你能不能用上你学到的某一方面的知识”,学以致用,尽其所长,这对于他的成长是非常关键的。正是因此而给日后的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实际生活中我们也遇到为数不少的法官当律师的情况。当了这么多年法官,有没有考虑过转行当律师?其实吴法官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尤其是在工作成绩不被人认可,前进的过程中遇到障碍的时候,就更容易萌生这样的念头。在9596年很多人都劝他当律师,认为凭他的经验才能和法律功底,做一个好律师是没有问题的。但经过再三考虑,他还是义无返顾的继续法官这个神圣的职业。“我觉得这个职业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的,可以真正拥有自己的事业,即使是退休了之后,学业仍然存在着,仍然可以研究法律。”

               
做自己的事业,写自己的书
  
  吴法官负责主审不服各省市高级人民法院的判决,由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二审经济纠纷案件,尤其侧重期货、证券、金融等新类型案件。案子很多,且来自全国各地,一般一周审理两三次案件,多的时候达十次,一年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个案子,为了对老百姓负责,往往还要亲自去基层去取证,一般一年得做三四次这样的调查,因为调查和审判都在外地,因此就避免不了长期出差。他统计过,八十年代的时候一年出差的日子最多达130 天 。作为第一合议庭审判长,其工作任务之繁重就想而知了。
  谈到案件的审理,吴法官自然很有体会。局外人看到的只是法官在法庭上的简短的审判过程,却看不见他们在幕后辛勤的付出,这是“台上三分钟,台下一年功”吧。有时候,为了公正的审理案件,他得走访银行、证监会等机构,另外还要熟悉法律,掌握各种各样的案例,在法庭上运用自如的归纳双方的意见,看是事实问题,还是适用法律的问题,查不清的还要当事人再去举证。当然,对于“旁观者清”的法官这个角色来讲,主要还是一个法律适用问题。他形象的打了个比喻:“有人把法官比做足球场上的裁判,其实准确的说还不是裁判,因为裁判还要在场上跑,而法官压根儿就不用跑,只用看着当事人就可以了,一般简单案件用半个小时,复杂的大约两个小时,如果是自己没有遇到的疑难案件还会开会研究讨论。这样的结果是案件审理的正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差错往往是认识的问题,其中可能还有妥协,有自由裁量的弹性。” 
  在审判中有遗憾吗?吴法官点点头,他说在审判中肯定有不足和遗漏,而且有的时候还是由于内部的协调人为造成的,比如说在一起跨省的案件中,他的意见是就指定同一个法院来管辖,但最后作出的结论却是各审各的,但出了不同的判决最后还要告到最高法。他说最高法院应该有这样的权利来指定管辖,否则会出现工作量的重复和人力和物力的浪费。
  吴法官提到了自己在审判工作中一个好习惯:经常总结经验。办案的经验是很宝贵的财富,应当总结出来让大家共享。实践中常有新的东西需要学习。他举例说第一次做期货的案子时对期货一无所知,为此多次到市场上了解情况,学习技术问题,组织当事人对帐,最后终于解决了问题。总结了经验,以后类似的案子就好办了。他感慨良深的说,知识理论在更新,法律本身也在不断更新,只有在工作中不断学习、总结、提高才能适应变化的形势。
  “我还记得我最辉煌的时刻,”吴法官笑道。我们赶紧追问,心想必是某个大案要案,答案却出人意料。原来是1986年的某一天,《人民日报》、 《经济日报》、《经济参考报》等四家报纸上同时发表了他的文章--当时他毕业不过一年。这是有迹可寻的。大四时他开始编经济法的案例,可因为是个没有名气的学生,别人对其占有的资料表示怀疑,虽然他还把书稿交给高检和系里的老师审阅修改,出版的事还是搁浅了,现在想起来真是不无遗憾——十多年后的今天,类似的案例书国内出了有100多本,可谁又能想到在当时就有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并且付诸实践了呢?
  “失败乃成功之母”,这次挫折倒也促成了日后的成功——毕业后他用半年时间就写出了《经济诉讼基础》,并且在19874月出版了,编辑认为材料很详实,题材新颖,可以说之前整理的资料功不可没。最近他就又要出一本50多万字的案例分析,还有一本当前民商事审判中的热点研究。“我还想写一本书,写我们自己的故事,题目叫‘当个好法官真难’。”

                
当个好法官真难
  
  当个好法官究竟有多难?法官素质现在是个很受关注的问题,吴法官认为这关系到在职业化过程中法官的定位。他说,一个人是否适合做法官,关键在于其心态,只有做事出于公心才能当个好法官。
  随着在校学生法学理论层次的越来越高,在职法官普遍压力很大,到底知识层次高到什么程度才能做一个称职的好法官?通说认为至少要本科毕业。过去的法官好多都是大专毕业的,还有不少是以前的工农兵大学生,更有一批军队复员专业的,在基层法院尤甚,正宗本科毕业的不多,名牌的就更少了。
  做个好法官,理论知识是必备的,阅读中外的法律书籍更不可少,如王利明、梁彗星等学者的书--我们不禁想起法学院老师列出的长长书单。至于实践方面的素质,必须具备的是丰富的审判经验,不管原先学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否则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法官的。这里就提到一个实践中经常出现的现象——很多法院招收大学生进法院,但出于各种原因都不约而同的让他们先当书记员,吴法官本人就当了好多年的书记员。那么他是怎样看待这种现象的呢?他个人并不同意这种做法。
  首先法院不是培养法官的地方,而是办案的地方大学毕业的学生有一个资本积累的过程,中国的法官相比起国外四五十万美元的年薪是很清苦的。在发达国家可以有很高的物质待遇和精神激励,而今天的中国两者都没法保障。在这种背景下让刚毕业的学生进法院,既缺乏实践经验也缺乏金钱的储备。他的建议是年轻人应该先出国,去外企,去做律师,去干挣钱比较多的行业,把这个初级阶段在社会度过,等实践经验丰富了,钱也多了再报考法官,这才能保证法官公正办案。 
  但是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年轻人很可能干完赚钱多的行业后就不愿意来法院了,因为不仅生活清苦,而且还不自由。吴法官提出了一个新奇的设想:立法强制符合某些条件的人来当法官。当然那只是一时权宜之策,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还是需要提高法官社会地位,实现法官精英化。
  谈及现在招收大学生的情况,他说各个高院基本不招本科生了,今年最高法院就只进了5个博士,也到不了庭里,只能到行政部门,这其实是不公平的,是一种人才浪费。他举例说,一个超级球星到乙级队里来踢可能水平就没了,但是如果相反的话,他的水平就可能提高很快,这是一个氛围的问题。

                
法官VS律师

  应该说,法学院出来的学生中当律师的数目多于法官,实践中律师受关注较多,而且法官与律师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我们便很自然的问到了吴法官如何看待律师这个职业。
  他认为,律师也应该是个高尚的职业,同样要保持好的心态,有的是案件是必须输的,其中有经验问题,也可能有案件本身的因素,平衡好自己的心态就非常重要了,不应把案子的输赢迁怒于法官或是社会。吴法官还非常高兴的提到,越来越多的律师也在做学问,而且还有一些人做出了一定的成果。“律师不能够在赚够钱之后就只顾了吃喝玩乐,他们还应当有自己的事业,比如出版书籍,参加学术研讨会等等,这对于他们的发展是很有好处的,在法治发达的国外,律师参加研讨会也是常见的。”
  谈到律师与法官的关系,吴法官说,法官一定要保持中立,善于调节审判进程,不要和律师发生正面冲突,该沉默的时候不应多嘴,不要故意挑起矛盾,若陷进当事人的争论中,就会难以自拔。在实践中,法官有时候还真会被律师搞的措手不及,比如临时改变诉讼请求,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不能慌,不要让他有机会可乘,要给他们出难题,让他答不上来。”吴法官笑着说。看来处理好法官和律师的关系还真是一门学问。
  临别时吴法官将经济庭编的一本案例书赠予我们。当我们请他题字时,吴法官会意的笑了。坐在法庭上的我们看到了那笑容背后一个人民法官宽容坦荡的胸怀,一个优秀法律人对本职的热情和投入。有一股冲动要把这个法官的故事和大家分享,于是写下了这个标题:当个好法官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