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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岿:道正而尊:再忆恩师罗豪才先生

意想不到的噩耗传来,心痛难以抑制!媒体采访之际,仓促完成《纪念恩师罗豪才先生》一文,以寄哀思。之后,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同美国朋友、中国留学生一道,追忆恩师。又按年初即已确定的日程安排,重访恩师1984年访问且极力支持我1998年博士毕业前访学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介绍中国行政诉讼法的最新发展。奔走之间,恩师音容时不时徘徊于脑海。昨日回到费城,收拾整理心情。因富布莱特项目要求,加之九岁小儿跟随读书,不能回国送别恩师,遗憾伤心至极。情绪波动之余,再写一文以悼。

 

 

恩师受人尊敬、爱戴,在学术、在为人、在从仕、在生活。在学术,恩师一生致力于中国法学理论的发展、中国法治事业的进步,更以其常为新、致广大、尽精微的精神,吸引众多学生和同道。在为人,恩师性情宽厚、豁达,行动方正、秉直,言谈亲切、温雅,举止倜傥、潇洒,从不夸夸其谈,从不高调论事,弟子中多有效仿尽显其魅力的一举手一投足。在从仕,恩师勤勉尽责、一心致公,无论担任北京大学法律学系副主任、北京大学副校长,亦或之后任职最高法院副院长、致公党中央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皆在职位上作出促进教育、利国利民重大贡献,更能保持学者求知的强烈欲望,于实践经验中觅取灵感,反哺理论之升华。在生活,恩师热爱美食,爱美食者无不爱生活,仅此一项,足令弟子和同道常有亲近如家人的感觉。以上诸般,数日来众多的缅怀文章,都有表达。

于我而言,恩师更有两大治学精神,不仅树为模范,更似乎沁入我对人、对事、对制度的看法:一为开放,一为反思。恩师的行政法平衡理论,最初即源于其开放的视野和反思的努力。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造访美国以后,恩师并不认为以控制行政权为核心理念的美国行政法,可以直接搬过来用于中国,但又明显感受到与计划经济、前苏联模式紧密关联的强调全面管理的理念,也是不能顺应改革之需的。于是,酷爱哲学、喜欢思辨的恩师,以这些直觉为立足点,力求在概念上、在理论上确立管理论、控权论以及它们之外的第三条道路。这就是平衡论的由来。

平衡论之发展,更是充分体现恩师的开放和反思精神。一个完整理论体系的形成,可以源于直觉,但绝不能止于直觉。恩师自从有了直觉认识以后,即带领历届学生对平衡论展开不断的讨论和探究。在课堂上,恩师总是鼓励和要求学生多阅读文献、扩展视野,同时,鼓励和要求学生相互争论、提出不同意见,甚至可以对恩师抛出的想法或已经正式发表的观点进行诘问和质疑,鼓励和要求学生了解其他的行政法理论基础的流派,尤其是掌握其他学者针对平衡论的批评。“不要怕批评、争论,有批评、有争论才能推动理论的发展。”这是恩师于课上课下经常提及的。

正因如此,恩师最初主编的《现代行政法的平衡理论》(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收入了关于行政法理论基础的其他论说,收入了针对平衡论的批评文章。正因如此,恩师总会在介绍或听学生介绍批评意见之后,笑呵呵地说:“这个老兄说得还是有道理的”,“这个老兄看来对平衡论存在误解啊”。也正因如此,我在思考和撰写博士论文期间,曾经向恩师汇报,自己的想法与其早先的想法有不同之处;恩师总是先让我说说,仔细倾听,并时而拿笔在纸上写些什么。等我讲完,再与我讨论;有时直截了当地说:“你照你的想法去写吧,写完了给我看”。于是,恩师最后同意进入答辩程序的博士论文,与其早年发表的观点有几处较大差异。

恩师开放、反思的治学精神,以后延续到软法的研究上,自不待言。然而,这两点对我影响至深。甚至,开放、反思之品性,日后被我认作公权运作合法性权威来源的基础。在利益多元、价值多元的时代,在存在巨大冲突的问题上,因实体上绝对正确而合法的模式似乎捉襟见肘,而一个更多开放、坚持反思的政制及其过程,会具有相当的“可接受性”。这个认识与追随恩师多年所受耳濡目染密切相关。

对制度的认识如此,对人、事的看法也如此。“知识分子要敢于直面别人对自己的信念提出批评,只要批评是有见地的、有理智的,并要敢于由此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如果一味让政治正确的信念左右自己,而罔顾世人不同的真实需求以及不同的价值优位选择,那么,与‘专制’的本质是一样的。”这是前两天与人交流时写下的,也同样渗透着恩师的影响。

道正而尊。感念恩师、感怀恩师、感恩恩师!

还是那句话:恩师,天堂有你,来日再喝再聊……

 

 2018年2月21日子夜于美国费城